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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场雪花雨(短篇小说)

  (这个小说曾收入我中短篇小说集《恍兮惚兮》,有点“老”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喜欢的方家和朋友可以看看)

  他茫然站在医院门口,紧皱眉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雪粒挟着雨点横横竖竖地搅着,医院大楼龟缩在这一阵紧一阵的雪花雨之中,像街角那个拾破烂的老头。寒潮把整个城市骚扰得变成冰坨了。

  街面泥泞不堪,处处肮脏的泥水杂物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行人径直匆匆来去,最大限度地将身子和脑袋缩紧在一处,如一只只直立行走的大鳖……

  傍晚死死裹住了城市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各类商店、饭庄的灯亮起来了,冷逼逼的,临街地面上便是一具具倒行的影子……雪花雨紧紧地下着……

  他走进了医院大门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对他来说,医院这种地方太过陌生,他强健的胃和心脏支撑着肌肉饱满的身子,使他极少有机会光顾这白得散发着病态和死亡气息的地方。

  医院里的人已经很稀少了,人们都被病魔赶到不为人知的角落中去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人人都有病,是人病,连目光里也饱含病菌,凸凸着要掉下来似的。谁都厌恶到这地方上来,他也是如此。想来这地方的,是身子无病道德有病的,肥肥的,肚脐眼可装三两茅台的,但也是人病的。他极欲掏出手帕。捂住鼻嘴,把窒息他的浓烈药味排斥在嗅觉之外。但他即刻便觉得这样做很滑稽。有人拿古怪莫测的眼光瞄他,低低咬着耳朵,缩成一团团阴暗的影子。他走到急诊室门口,一中年妇人见到她男人似的盯他,他才感到眼前的陌生人神色太过蹊跷,他也就别扭起来。他乜了妇人一眼,便走过去了。一条昏暗的走廊上,几个人蜷缩在两边木条拼成的长凳上打吨,如捆着抬到市面上销售的黑猪。当没有人再注意他时,他才审视自己是不是没有洗脸,或头发乱得象鸡窝,或钮扣错了位。结果令他恍然大悟的是胸前那枚校徽,煞有介事地吊在西装领口,闪着白光。

  原来是这样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笑了笑,将校徽取下来,扬手丢在一只墨绿色的垃圾箱里:让名牌大学见鬼去吧!

  他继续往前蹭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打他身边过的人不再用奇异的目光瞅他,他也专心走路想心事。他没有问路,也没问住院部在何方位,他径直往前,偶尔一眼窗户外面紧骤的雪雨。那个拾破烂的老头儿这阵在哪儿呢?他破旧的草帽恐怕已经被雪给压瘪了,或者被强劲的北风刮到他再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他有家么?一定是有的,不然,这般苦寒的夜晚,他去何处过夜呢?或者他没有自己的屋子,天黑了,只得躲到某屋檐下,或一座废弃的破屋里,或是一条漆黑、肮脏、散发着腐鼠恶臭的涵洞中……瑟缩着熬过一夜。他肯定孑然一身,没妻子,没儿女,没朋友,这阵儿他是什么也拾不到了。可他没病,没人病,他把这东西早就扔了。

  他在一出口处停下来,几滴雪雨砸在他脸上,他才感到走了那么一段路,路很长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尽管感觉到了雨雪的冰凉,但睑却隐隐灼烧起来。他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担心自己会伤风感冒,或患肺炎,便紧了紧西装。该往哪儿走呢?左边是一条过道,天花板上的灯光亮了些,阒无一人。右边是一座两个篮球场大小的院子,空荡荡的,低洼处的积水反射的光扎痛了他眼睛。

  他轻飘飘地穿过了这条过道,看见一段楼梯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正欲启腿,不远处走来一个端着药盘的护士。护士小姐漫不经心地哼着什么,他觉得只有五音不全者才会这样哼歌。护士走近了.他才听出那不是一支歌,而是一首诗。“轻轻的我走了”,这女人是这样说着。但她下楼的脚步却是在急行军,他差点被她有力的撞击授到台阶下的水泊里。

  “我挥一挥衣袖……”

  他害怕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假如她真的挥一挥衣袖,他就得挨一巴掌了,被扇到雨雪中去。

  衣袖没有挥起来,急行军倒嘎地一声停了下来,黑暗给她下了道刻不容缓的命令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她就站在他面前,漫不经心地盯着他,仿佛在问:咱俩谁是碉堡?

  她长得并不坏,有姿色的,嵌在楼梯上,便是朦胧的美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顿觉如此观察人,比大白天蹴在别人面前瞪圆了眼珠审视人要妙得多。

  他想他完全应该同她合上一段,两人亲密地到康河的柔波里去放歌,只有他们两个人,两个人放起斑斓的歌,这冬天就不是冬天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女人托盘里格里咣啷地响了起来,他差一点被这怪音击得瘫软下去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定了定神,做了一个扶眼镜的动作,方由这个浑身白得如新粉刷的墙壁一般的女人想到了他母亲。这女人一定知道他母亲住在什么地方,至少,她清楚住院部在哪里。

  他感到这女人太装腔作势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那膝胧间呈现出的状态犹若一只母猫,那眼光便是母猫蓝幽幽的,始终散发着一股阴谋者才有的光来。他不想向这个白色怪物打听。

  但他还是开了腔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女人的声音不是诗,不是歌,而是男人与女人声色的混合。她一定感觉到面前这个小男人耳朵不好使,得使用特别的发音方式。然后,轻轻的她擦他肩头而过,楼下过道又一阵急行军。

  他笑了笑,便往楼上走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许久没这样笑过了。他拉直了脸,不让肌肉松弛小区,保持着相当帅气的样子。他这样精心组装出来的神色和姿态,迷煞了班上那帮肤浅的女孩子。“如果结了婚他还是这样子,人生就完了。”她们终于还是现实起来,如此嘀咕道。

  他不清楚那封电报是谁拍得,内容后面没有署名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大哥是不会到这地方来的,据他的话说,别人欠他的东西太多,都他妈该好好偿还他的。其实,他大哥又为别人做了什么呢?只有他本人最清楚。他是一个包工头,兼做板鸭生意,累也是累了,也不会到这座城市里来,他爱他的金钱疙瘩,电报自然不是他拍得。亲戚?他家氢气多不往来,原因是大家都忙,实在抽不开身去看看上了大学的侄子和生病的女人。他有个大伯,是他父亲的亲大哥,却在他父亲去世时也没露过面。那次是给大伯拍了电报的,按照他母亲的话说,到底是亲兄弟,不亲,也该来帮帮忙的。但没有回音,他母亲才令他大哥带了几个人,将它父亲埋了。本来是要在坟前立块石碑,但他大哥嫌花销太大,也就做罢了。

  “喂,你的电报!”他在报亭前看一则足球比赛的报道,正嘀咕那唯一的一个入球是哪位球星踢进网窝的,一张纸片飘到他眼前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机械地接了,也明白了那粒进球是一个后卫助攻一个前卫进的。手中的纸业已被汗液湿透了。他的心脏立即收缩了一下,电报?!非喜即丧!什么人拍来的?

  他母亲在A市医院,病危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A市距离他所在的城市有三个钟点的火车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犹豫了一阵,买了票,上了当日的末班车。那时候,天阴得要哭出来似的,他一时间也想哭,但那情绪和表情都太生硬,他不喜欢眼泪。

  对了,拍电报的准是那个护士,或是主治医生,他母亲央求他们那么做的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心里极为不快,鼻子里却也酸酸的。一个拄着拐杖的年轻男人在一个老人的搀扶下走了过来,两人脸上都很灰,很暗。他望了他们一眼,后者却没看他,一般强烈的臭味钻进他鼻孔,他立即重重地打了一记喷嚏。几个病人见了鬼灵似的吃惊地抬起头来,满脸惊惶。他耸了耸肩,哂笑只有弱智者的神经才这般脆弱。若是兜头撇一泡尿去,他们会怎么样呢?他想。

  宿舍楼那精瘦老头子又在埋怨熬中药的那帮碎娃子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如今大学城的人不再迷信西药,他们回到老祖宗的怀抱,大病小症,都到中药房买了大包小包的草药,再买一只青灰,状若哈蚜的瓦罐,在宿舍底楼一简易灶台上熬煎,于是整天便能闻到让人晕乎的中药香。熬药人多,已成潮流,那方形浅灶台上下便摆满了瓦罐砂罐。病人同守门老头打了招呼,请他给看着,便办事去了。药汁沸腾,漫出来,流进通红的灶膛,一股焦臭味把楼层给灌满了。这时候,老头子便文雅地骂:“人又跑到哪里去了?不想活了不成?”或者将瓦罐仔细提来放于一边,将下一只瓦罐稳稳放上去,一边摇了头,“这般大的人了.却不知道照顾自己,操的啥心思?”有时,他也疏忽了,罐中汁水熬干,冒出股股白烟,主人惊呼着跑来,忙用木筷翻搅,却已无法。这老头儿坐在窗口,幸灾乐祸地乜眼看这人窘相:小子,你就好生折腾吧。

  他觉得这老头子不像是乡下人,倒像一个当惯了家庭主子的小市民,能看报,与人谈论政治,替对面宿舍守门的两个经常吵嘴的妇人购买东西,打电话,盘问进楼寻人的陌生客,一股威风从未减过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但一见到他闲时聋拉着脑袋在门口长椅上打吨儿,便又觉得他是纯乡下人,只有乡下人才会此等放肆,就像老家那个五保户,常在山坡上独自打坐静眠,手里总捏着一根竹棍……

  一声呻吟,似乎是从一只震荡过度的脑中发出来的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一个老女人在极力安慰病人,但无济于事。呻吟风一样灌进他耳里,他听到了呕吐的声音,那声音也将一股臭秽送进他鼻孔里,随即他听到一个刚猛的喷嚏,超过他刚才那一喷,眼见的照旧是惊慌的目光和不安的扭动。他想:要是一记喷嚏就能救活一个人,那该是一出好戏呀!

  家秀来自山区,从不近女色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近来他和他那帮兄弟却发现家秀一怪癖,一俟有女生到得寝室,他便往厕所跑。“这是一种奇特而且极有研究价值的生理现象!”他大声嚷道。他们根本不把成天埋在书堆里,不知卡拉OK和足球流氓为何物的家秀放在眼里.

  “厕所引起的心理失调!哈哈!”众人干笑起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过得太节制,太有规律,太累了……家秀没错,他总是无伤大雅的人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我看为避免爱情泛滥,应该大力提倡!”,

  “当新闻刊,发在校报头版头条,让大众来解释这种现象的社会性能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小题大做!”家秀不满地嘟噜一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你能否认事实吗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喝了口劣质茶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跳到桌上,拍拍手:“我建议,为确保心理健康,也使我们在生理上多增加一点见识,我们是不是请家秀谈谈他每次跑厕所的感受?”

  众人一齐喝彩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家秀满脸通红,却津津有味地看书。很快,这本书便成了目标。

  “家秀啊,钻研的啥书?”一个人阴腔怪调地叫了起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还用问?《妇女生活》、《性生活大全》呗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大伙儿知道不?家秀一钻厕所就这些书!”

  “憋不住,拿书画过瘾,也不失为一种生活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家秀肚里能撑船,抱个女巫上青天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你咋不把女孩子也拉进厕所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臭味相投哩!”

  “家秀不怕陈规滥律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敢以厕所为爱情战场,嘿嘿,爱情是不分香臭的!”

  “爱你依旧在厕所,厕所装在俺心窝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厕所风韵不必说,泄了秘密断香火!”

  “家秀蹲在坑畔儿的第一桩事儿就像——”

  “就象周威的喷嚏!”众人指着他鼻子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一愣,随即伙着众人放肆地大笑起来,蚊帐和书架也快活得跳起舞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又像打喷嚏了,但一捏鼻子忍下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看见自己高大的身影落在了地板和墙壁上,被拦腰斩断了一样。一个外国作家在他的作品里告诉人们:你们的影子可以和身子分开,并且能喂你们的影子吃东西。此刻,他极想让自己同影子分离,买一袋葱香饼喂影子,说不准两日不吃饭也不会饿的。

  结果那只是一种超绝的魔术,那魔术师在豪华酒馆里的表演,而给他影子吃的东西被他偷偷藏了起来,或者业己先吃了一些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那是一个穷困潦倒的艺人。他突然想起了卡夫卡的《接的艺术家》。

  若自己也能喂自己影子吃东西,那些食物将会全部滚进痰孟里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寻思道。那时他正站在一只暗红色的痰盂旁边。前面,就是他要找的那间病房……

  他按响了门铃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只有两个节拍长的乐音是从远遥的天国传来的,神秘,缥缈,陌生,充满了嘲讽的意味。暂时还没有动静。他胡乱挪动着有些慌惶的脚步,就象在一栋没有安装防盗门的门前,这年月人人都是贼。他盯着门面,墨绿色代表纳粹,却不代表教授。门上有一纸袋,是美学家收放信件报刊的地方,上面极工整写着:“每日下午5 : 30以前不得打扰!”名气大了,随便写点东西在门上便令造访者心悸。他是这位名人的崇拜者,读过他的一本专著,每次拜读的神态,就跟他那个外语系朋友捧着绝版的英文版《圣经》,虔诚地仰望苍穹一样。时下他捧另一册哲人的书,一本跟尼采一样会阐释梦的书,他想请教这位大名鼎鼎的教授,关于梦与死亡的深层次关系,顺便想谈谈伍尔夫的意识流小说与《红楼梦》的相似之处……教授本人来开的门,但没容他多说一个字,教授一句“我很忙,没时间谈”便砰地将门与思想给关闭了。他被这声音警醒,原来教授和他都是烟火之人,周围有铁制栏杆,水泥板路,洁净的墙壁和壁上一只毛茸茸的爬虫……他感到那门和门吐来的怪叫才是真正的荒诞派文学。这老头儿谢了顶,枯树一般的皮肤,满脸老年斑。鼻翼左则沟徊处有一块桑葚般大小和桑葚一般颜色的肉痣,使他嘴唇微微上提,总露出不很明显的抽搐和扭曲。有人说他右半脑开发极佳,所以成教授。另外,他牙齿颗粒不剩,唇肉瘪塌,嘴的宽度越发显眼。

  他想到令一个老人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老人让他最感动的是那双灼灼逼人的眼睛,幼婴一般清澈,少年一般单纯,年青人一般热烈,中年人一般狡侩,老年人一般温驯。它们是他的仓库,一切都装在里面,在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空间,不同的人与兽面前,便有不同强度的放射。古代语言代表了历史、思想与道德的衰老,教授就是这般衰老而来的。他苦笑着这样想。

  没有被这老人拒绝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是来结帐的。某书社欲出版一位语言学家的专著,怎奈这语言学家不久前仙逝,这老头儿乃他生前绝交.便承担了这差事:以标准稿笺誊抄,把属于古人的那种解释方法用现代文注释。但工作繁冗,老头儿便聘请一帮字写得规矩,语言基础尚好的学主来帮忙,一千字二十元。此乃智力投资,划算,有四人乐于操劳,他便是其中之一。他需要钱,钱总是不够用。每当缺钱时他便警示自己不能再大手大脚了,朋友中没一个人值得让自己花钱,而求人帮忙又是他极不情愿的事。要是一直这么紧巴巴地过日子,不顺心了,将来有一天他将剃光脑袋到一所寺院,递上文凭出家,普渡众主,撑起慈航之灯,也不算稀奇之事。事后,他获得了五百元的酬劳。这钱他数了几遍,确信毫无差错时,才将它们放进内衣口袋……

  病房里共四张床,白色床单,白得伤人的眼睛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想到“小腹下垂”四个字,那是在一本医学杂志上得到的概念,一种妇科病症。他业已不记得那概念是怎么被阐释的,例证更是忘得一干二净,时下他认为可能是由于女性腹部比男性大得多的缘故吧。

  病房很暗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外面仍是雪花雨,挟着一株树,那树常春藤,还是冬青?是腊梅,还是海棠?蓦地,他觉得是蔷薇,叶已脱落,互相纠缠着的枝蔓搭在水泥棚架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吊着,欲上不上,欲下不下,只得死死粘在墙上,荡着,成为一幅泼墨的绢本图,也像无数春情勃发时纠结在一起的,雄雌难辨的蟒蛇。

  雪花雨加深了冬夜的寒冷,病房犹若冰窟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要是有一堆火,那该多好!人人缺少维生素C,缺少铁,医生也拿不出一点钙来……

  他在他母亲病床前站住,将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柜上什么也没有。一只铁壳水瓶蔫蔫躲在角落里。一双浅色的女式拖鞋像两只被砍掉的脚。

  他又想起那护士急行军的声音:“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他知道他也是悄悄地来,窃贼一样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好象听到她叽咕了一声:“这小子长得可真帅!”他理了理西装领子,预备写一封长长的像春天或夏天一样高温度的信,邀她进舞池。“急行军”的腿法不大好,那得教她走慢一点,轻松,温柔,有节律,要注意呼吸,要面带动人的微笑,像简·爱或苔丝……只是干万得保密.不能让她知道自己是乡巴佬,还有一个重病的母亲。若是能遇到一个有一官半职,或在某大公司做事,不愁吃穿,不欠账的女人,那他便可以在这个有雪花雨的冬夜里大大方方地找她,舒坦地躺在她肉体上,吸着大烟,快活如神仙……

  “妈!”他张了口,一个字像无法咽下的汤圆一样滑了出去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吃了一惊,他业已很少使月这个称谓。他始终觉得记忆中的东西不值钱,情绪也粘糊糊的。时下从口中吐出的那个字音犹若一条冰浸浸滑溜溜的蛇。他担心埋在药白床单下的那个人没反应,或者反应过敏,弹簧一般从床上弹起来,像蝮蛇一般咬断他的喉管。

  那人的脑袋动了一下,仿佛它不是长在脖子上,而是粘在床上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估计她是费了好大的劲才将脸转过来,暴露在他眼下,意思是令他好好认认,让他不至于感到太突然,或者认不出来,一转身就离开。眼睛还未张开,眼眶一抹青,大抵睡眠不足,或睡得太久?那是一张微胖的脸,年青时一定楚楚动人。只有他明白,这般脸色隐藏着何种病症,乌青的嘴唇,松驰的下颌,黄亮透明的皮肤!肺气肿!它突破了他母亲肌肉组织最薄弱的一环,将肉噬吸血的毒菌种植在躯体内。他好象已经看到了苍蝇和蛆虫之类的寄生物在那张失去血色的脸上涌动。假如那双眼睛是健康的呢?除了病菌,什么是它们的厄运之源?他抽了口冷气,感到肺部极为憋闷,塞了根火柴棍似的。他左右顾盼,希望找到一个能打破僵局能帮上一忙的人,但他失望了,他没有发现一个他称之为闲适的人。

  他在椅上坐了下去,椅子发出一声怪叫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立即朝床上望去,他母亲已经睁开了眼,惊疑地望着他。母亲的目光很有精神,不像他事先以为的死鱼眼。他本应在这情景下松一口气的,但他即刻以为自己在往下陷落,身子重得连椅子也支撑不住了。触及这样的目光,他才悟出她是他的生母,才全方位地感受到那种来自童年和少年美妙的记忆将他引渡到母亲身边。他想好好地再叫一声:“妈!”但令他极为遗憾的是,他的母亲一身是病。

  她是怎么到这儿来的呢?是亲戚们送来的?不,那不可能!难道是她一个人来的?也许是这样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想起了她是一个极要强的女人……

  她坐了起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沉浸在他经常性出现在脑中的那些飘摇不定的景象之中。而当他发现这个镜头的时候,他惊得张大了嘴,椅子又发出一声怪叫。他想起小时候看到的猫与狗斗的情形来。猫小巧,身子曲成一张弓,尾巴翘得极高,前爪死死抓住地面,二目凶光,胡须一撇一扬,“唬——!”一声劲吼,体型巨大的恶狗被唬得撒腿逃开。

  他想该说些话给母亲听,或许她这模样是不会朝死亡那方走的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老女人看着他,喃喃说着什么,他没有听明白,隐约间听得她在叙述她刚做的梦,一个非常可笑的梦。他知道小时候这个女人就常给他讲梦,特别新鲜的梦,现在,他们都希望回到十几年前的时光中去,到那情景中去捞回一些属于母子俩才有的只字片语来。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母亲见状,目光黯淡下去,移向了别处。他太失望,也很生气,母亲的情形与电报上所言是两回事。人好好地活着,病毒也在消亡。这一定是母亲叫人做的,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冰冷的天气,谁会打老远跑来受活罪?他拉下脸去。校园里那块碧绿高雅的草坪,夏日里是最优美最动人的去处,是夕阳西下黄昏在临时伴女友闲坐的地方,即便是冬天,那儿也是一片逼人翠色……在雪花纷飞的时候去那儿冻上几个小时,也比坐在这臭气熏天的病屋里强得多。

  “没钱了吧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母亲抖抖地说道,急忙字床上寻找着什么。

  他照旧吃了一惊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我是来讨钱的?对于钱的敏感,他绝不亚于商徒对银行里那札札面值巨大的钞票的贪婪。他眨巴了一下眼睛,这样的问话好象是他第一次从母亲口中听到,他想利用一点儿时间好好琢磨这话的分量……

  他在校园里转悠好半天了,该该找的人都找了,仍没借到钱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日子业已到了有这顿没下顿的地步,他决定不能让自己受没钱的委屈。他并不想常常开口向人借钱,只是经常性囊中羞涩的境况使他生发许多借口:“我是万不得已!”校园景色宜人,结伴而行的恋人们谙悉生活,各自找得一清静地方隅隅私语,缓解在官僚面前争宠、同学间诈虞或者老死不相往来的疲累。他呢?又到了没钱的窘境了。他思量着大学城的现状:交易、堕落、犬儒、纸扎的荣誉、利益最大化……揣在口袋里的手出了虚汗,腻得让人难过。肚子里滚过一声长叹:啊,你他妈的生活!

  他到底还是搞明白了自己的秉赋与性情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已经有十年的时日没开口向母亲要过钱了,母亲给他,他都拒绝了。与母亲隔开的这一段距离,要说的话,是与他父亲有关的,可有关又能咋样?十年来他一个人不就是这样过来的么?

  “不!我有钱……”他嗫嚅道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也许这很孩子气,真好,有孩子气的人会是一代人中的骄子,可以获得很多的好处和爱……

  “借点钱用用?”他终于碰上一熟人,但后者却是他再也不敢归纳在他可以借到钱的人之内的,因为他不是第一次借他钱了,而且最近借的那钱还未还上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多少?”那人停了下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的心掉到肚子里:“如果你手头松的话,就五十块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如果吃紧,三十块也行……”

  “我哪儿有这么多啊?”那人的脸顿地凝成了苦瓜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过几天肯定还你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不瞒你说,我正在等汇款!”

  我们都是演员,都演得真他娘的好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那人在口袋里抓了半天才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弄出几张毛毛票,一并展览给他:“你瞧礁,我也是泥菩萨过河呀!”

  “……”他脸红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这是少有的现象。他向那人道了谢,便走开了。到哪儿才能弄到一笔钱呢?

  那人叫住他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一阵惶乱,准是叫老子还他的钱的。

  “老弟,我给你一个主意,找老师借去!老师嘛,心痛学生,不会不给面子的,试试……我说你老弟,你这是……不是法子!”那人友好地摇摇头,没有提要他还钱的事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这杂种肯定有钱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一边踢着路边石块,一边漫无目的地走……

  “我知道你没钱……你没钱了就该给我写信……”母亲终于找到一样东西,他看见是一只钱包,他也看见她蜡黄又枯瘦的手掏出的一卷钞票,细细数着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妈,我不缺钱花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这次来,是收到了电报,电报上说你病得不行,现在……再说我也能找钱了。”

  “这话能说到哪儿去呢?说给外人听丢我的脸吗?我知道你没钱了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别骗我……你拿着!”

  他摇了摇头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你拿着!”他母亲加重了语气,极为坚决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不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我不需要你的钱!小时候我就说过了我不要你的钱,现在也是这样!”

  “你还犟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将头扭向一边,不再看他母亲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恍惚是在历经一场梦游,他和母亲之间在玩着许多年都没再做的游戏。梦游的思想没有感知,游戏的规则冷若冰霜。

  母亲哭了起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那卷半旧的钞票掉在被上,散乱地动了几下。

  他想好好地同母亲说几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清楚一旦这些话一说出口他便会倒下去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他很少想到母亲,并非他天性中便有健忘。

  母亲的哭声惨惨的,极弱,仿佛是哭给自己一个人听的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记得小时候他总是听见母亲躲要屋里哭,也是幽幽的,惨惨的,声线儿细细的,也是让她一个人听的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但他听到了,听到了心里就难受。他把钞票一张张收起来,码好,放到母亲的钱包里,然后走到窗前看外面仍然下个不停的雪雨。

  “就这一次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就这一次,你该收下……”

  母亲哭得头快触到被面了,她紧紧抓住那只黑色的皮夹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他仔细倾听窗外细若钢丝的雪雨声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不时有一个撑着伞、外面裹着白衣的人匆匆从楼下走过,然后除了微弱的雪花雨,就是死一样的静谧.

  “爸爸在什么地方?”他头也不回,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在叩问他那已哭得没了一丝力气的母亲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母亲猛地抬起头来灰叶是什么中药图片大全。

  (未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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